前两天我在刷抖音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中医医生,他在反驳用双盲对照实验去验证中药。他说,这种研究方法根本无法验证中医中药,因为4个字——辨证施治。
他说中医的精髓在于千人千方。每个人体质都是独一无二的,病情千变万化。不同的人同一种病用药不一样,同一种病同一个人,不同的时期也不一样。怎么能用你们西方那套死板、标准化的实验来衡量呢?
听起来充满了哲学思辨和人文关怀啊,高深莫测的,听着那么的有理有据。
但是事实真的这样吗?中医真的能做到千人千方吗?
大家好我是于澈,答案可能会让你意外。
1. 并不是:辨证施治其实很“年轻”
辨证施治这个概念被系统性的提出来和强调,其实是很晚的事情。大约在明清时期才逐渐成型,并在此后的时代里被不断的拔高。在此之前,中医的主流是什么呢?
我们不妨翻开被尊为医方之祖的,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这本书是中医发展史上一座无法绕开的丰碑。
但是你通读全书,你会发现它的核心逻辑极其清晰,甚至有点像今天的临床路径或者诊疗指南。
书里写的明明白白: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就用桂枝汤或麻黄汤。
如果出现了“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不欲饮食,心烦喜呕”,那就是少阳病,用小柴胡汤。
这里哪有什么千人千方的影子?这是一套高度标准化的“症状组合+方剂”的对应模式。
建立模型,用标准化方剂解决问题。医学可复制、可学习、可推广。
天马行空,完全因人而异。无法复制,依赖医生个人“灵感”。
复杂的疾病现象,建立模型,然后用标准化的方剂去解决。这就是一种那个时代的中医,是希望医学能够被复制,被学习被推广。
如果张仲景活在今天,他可能会是双盲实验最积极的推动者,因为他一生做的,正是在努力排除个体差异的噪音,寻找普遍性的治疗规律。
2. 历史的真相:从“万人一方”到“千人千方”
后世的很多名医,也都是在伤寒论的方剂基础上,进行加减化裁,但是其核心方略是稳定的。真正意义上那种天马行空、完全因人而异的辨证施治,在古代并非主流。
历史上第一次出现“千人千方”这个词,也非常非常的晚。它出自著名老中医蒲辅周(就是那个用中药治疗乙脑的中医)。
他在解放后,在中医研究院广安门医院内科工作,在带徒弟的过程中,在自己的教学笔记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善治病者,一人一方,千人千方,如一锁一钥,千锁千钥,务期药证相符,丝丝入扣。”
不用我解释,这是蒲辅周在临床诊疗方面的一种个人感悟。而传统医学,就从来就没有所谓千人千方的概念。
《黄帝内经》里就有著名的中成药——内经13方,典型的万人一方。
《伤寒论》里有一部杂病集叫《金匮要略》,一共记载了中成药二百六十二种,也是万人一方。
3. 算一笔经济账:古代医生开不起“千人千方”
如果你不信,我们再来算一笔最简单的成本账。
一个古代医生,假设他是一位神医,他需要养家糊口,需要支付药童的工钱,需要维持医馆的运作。如果他要对每一个病人都进行一番从祖宗十八代到饮食起居情绪变化的望闻问切,再从浩如烟海的草药中,为他君臣佐使的搭配出一副独一无二的方子。
请问他一天能看几个病人?是一个还是两个?
这样的行医效率,在任何时代都会让他迅速破产。
所以现实中的古代行医,绝大多数的情况必然是“套方”和“经验方”。
医生根据常见病、多发病的几个关键症状,迅速判断出这是哪一种“证”,然后开出自己最熟悉最拿手的那几个方子,多半是根据病人上火加点凉药,体虚就加点补药来微调。
这与真正的为1000个人开出1000种方子,完全是两码事。“千人千方”这个概念,在古代是顶级名医才玩得起的奢侈品,是他们建立个人品牌、区别于普通郎中的护城河。而对于广大的基层医生来说,它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理想。
4. 话术的艺术:把科学变成玄学
把这种极少数、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行医方式,包装成整个中医体系的普遍特征,并以此来抵制现代医学的检验方法,本身就是一种概念偷换。
这才是“辨证施治”和“千人千方”这套话术最高明的地方。
成功归于医生智慧,失败归于疾病的狡猾。
如果医学是标准化的,比如《伤寒论》这样的——A症状+B症状=C方剂,那么医生的权威就很容易受到挑战。病人自己回家翻翻书,或者多问几个医生,发现大家说的都一样,医生的神秘感和权威性就大大降低。
就像今天我们很多普通人感冒,我们自己都知道吃什么药买什么药,那还需要医生有什么用?开方权和诊断权就会被患者自己掌控。
但是一旦引入了“辨证施治”这个变量,一切就不同了啊!
当病人问大夫:“我和隔壁老王症状一样,为什么他吃那个药有效,而我吃这个药就没效?”
医生会说:“非也。你们的症状虽同,但是证不同。他是湿热下注,而你是肝郁化火,实则千里之遥,此乃同病异治,非辨证不得明察。”
那病人又问了大夫:“好像也没什么用?”
医生就会说:“药已对症,但是你虚不受补,或者是邪气过剩,药力尚不能及,我为你微调下方子,此乃法随时变。”
你看看,在这套话术体系里,医生永远处于不败之地。疗效好是辨证精准,疗效不好是证发生了变化,需要重新辨证。
那“证”是什么?它是一种无法被客观量化、无法被第三方验证的黑箱。它的定义权、解释权,完全掌握在医生一个人手里。
通过将疗效评判标准从客观的“病好了没”,偷换成了主观的“方子对症了没”,千人千方这套说辞,成功的将医学这门可检验的经验科学,变成了一门不可琢磨的玄学。他把医生从一个服务者,变成了一个手握最终解释权的大师。
结语:把评判权还给疗效
说到底,医学的本质目的是治病救人。任何一种理论,无论你听起来多么的古老,多么充满了哲学思辨,最终,都是要拿到疗效的擂台上来比试的。
用千人千方来拒绝大数据、临床双盲对照实验,就像是一个厨师说:“我的菜都是艺术品,每个都独一无二,所以你不能用食品安全标准来检测。”这根本站不住脚。
正是因为人体存在差异,我们才更需要大数据。我们需要通过成千上万的样本分析,来剔除偶然,找到规律,看到底哪种治法对哪种特定人群——哪怕是特定的“证”的人群——是真正安全有效的。
这才是真正的个性化医疗的科学基础。
中医要想真正赢得现代社会的尊重,靠的不是抱残守缺,不是躲在“辨证施治”这面盾牌后面去回避检验,而是要拿出勇气走上擂台,把解释权还给证据,把评判权还给疗效。
这才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