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不需要逻辑学?

文 / 于澈  |  深度阅读

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完全不需要逻辑学,甚至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需要逻辑学。大家好,我是于澈。

机器与齿轮
如果是一个完美的螺丝钉,只需要知道螺母在哪。

如果是一个完美的螺丝钉,只需要知道螺母在哪,旋转的方向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需要知道这台机器是造坦克的还是造婴儿车的,更不需要推演机器如何运转,该何去何从。

我们的基础教育在绝大多数国家,注意是绝大多数,不分东西方,是一种事实教育。事实教育不仅廉价,而且非常的高效,它批量生产社会稳定所需的耗材。而逻辑学是推演事实、预判未来和制定决策的学科,它是给驾驶员学的,而不是给乘客学的。

事实 vs. 逻辑

回想一下中学历史老师会告诉你,1914年萨拉热窝一声枪响引爆了一战,这是事实。考生会问谁开的枪?哪一年的死了谁?这是记忆。但是真正的逻辑是什么?逻辑是追问为什么?几个帝国的命运会系于一个大公的生死?如果斐迪南大公没死,战争是否可以避免?背后的地缘政治博弈是如何推导出必有一战结论的?

绝大多数的教育系统刻意回避了这一层,为什么?因为定论是安全的,推演是危险的。事实教育给的是结论,逻辑学给的是方法。给结论能迅速建立起社会共识,大家都会相信、同意历史定论,社会摩擦成本最低。给方法则意味着赋予了受教育者质疑结论的能力。

事实教育给的是结论,逻辑学给的是方法。给结论能迅速建立起社会共识...给方法则意味着赋予了受教育者质疑结论的能力。

如果每个人都掌握了逻辑推演,那么每个人都会问凭什么这个结论是成立的?逻辑A真的导致了结论B吗?还是中间藏了一个没说的前提C?一旦人们开始这样思考,权威的解释信就会消解。

所以基础教育只需要记住拿破仑是伟大的,或者拿破仑是失败的,具体取决于编教材的人希望你如何看待法国。他们不需要你通过逻辑去分析拿破仑的战略决策模型,这就是事实教育的本质。它不仅是在传授知识,更是在通过给予真理的方式剥夺你寻找真理的练习机会。

现实的惯性

很多人反驳说:我没学过逻辑学,活的也挺好。没错,因为你活在现实惯性里。人类社会经过数千年的演化,已经形成了一套巨大的、精密的自我运转系统。你早上起床刷牙、上班打卡、发薪日领工资、结婚、生子、退休、养老,这都叫现实惯性。

人群与惯性
而在惯性中生活,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模仿别人。

而在惯性中生活,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模仿别人。买房你就买,因为大家都买。别人考公你也考,因为那是铁饭碗。这个时候你使用的是归纳法中最原始的一种,叫简单枚举。因为过去大家都这么做,都好好的,所以我这么做我也会好好的。这种生活方式极其节省能量,大脑只有体重中的百分之二,却消耗了身体的百分之二十的能量。深度逻辑思考极其耗能,是反人性的。

所以为了生存,大脑进化出了认知吝啬,能不思考就不思考,能用直觉就用直觉。但是逻辑学的价值从不在于日常,而在于巨变。当惯性失效时,当铁轨突然断裂时,当大家买房变成大家破产的时候,模仿者就会变成社会最后的炮灰和接盘侠。这个时候只有掌握逻辑的人能够活下来,因为逻辑是应对无常的武器。

决策层的推演

因为在决策层,事实往往是缺位的,是滞后的。当一个CEO决定是否砍掉一条目前盈利但未来不明的生产线时,他手里没有历史定论,只有一堆杂乱的数据和模糊的趋势,他必须依靠逻辑推演。这就好比在大雾中开车,普通人会依赖事实停车,因为看不见路。而逻辑高手会根据地图、车速、周围的声音在脑海中构建出前方的路况。

思维挑战:伊顿公学考题

接下来我给大家出一道题,这道题来自伊顿公学国王奖学金历史类综合考题真题,以历史情境为基础,重点考察学生的逻辑推演和伦理判断。假设现在是2040年,由于中东危机,英国燃油耗尽,伦敦街头爆发大规模骚乱,抗议者袭击了公共建筑,数名警察在冲突中殉职。作为英国首相,决定派遣军队镇压暴力抗议。两天后骚乱平息了,但是过程中有25名抗议者被军队射杀。


请为全国电视讲话撰写一份演讲稿,解释为何动用军队镇压暴力是唯一可行、必要且道德上正当的选择。要求:

  • 一、从历史先例、国家利益与道德责任三个角度展开论证。
  • 二、必须回应即使抗议者违法,政府是否有权使用致命武器的质疑。
  • 三、体现你对国家权力边界与历史教训的理解。

怎么样?这是一道高中试题,请大家感受一下。

血淋淋的现实案例

金融危机与数据
华尔街曾经基于一个“坚不可摧的事实”进行归纳。

让我们再看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案例,2008年以前,华尔街几乎所有的数学模型、风控模型都基于一个坚不可摧的事实,美国的房地产价格从来没有在全国范围内同时下跌过。这是基于过去几十年的数据归纳,逻辑。绝大多数的银行家、评级机构、普通的购房者都生活在这个惯性里,他们的决策逻辑是:前提房价过去总是涨,结论房价未来也会涨,决策是买入,不管信用多差都借钱给他。

但是迈克尔·伯里使用了演绎逻辑,他没有看历史趋势,而是去看了底层逻辑——房贷违约率。我们来看一下他的逻辑推理链:前提A,房贷债券的价值基础是借款人按时还款;前提B,现在的借款人很多是无收入、无资产的一代,且利率即将在优惠期结束后暴涨,推演违约率必然飙升;结论,无论过去房价涨了多少年,由于底层支撑断裂,债券必然归零。

结果我们都知道了,依靠事实教育和惯性生活的人,包括雷曼兄弟那些高管,在崩盘前夜还在狂欢,而掌握逻辑推演的人赚走了几十亿美元,这不是运气的差别,这是思维维度的降维打击。

信息时代的过滤器

回到现在,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缺乏逻辑的人活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累,为什么?因为事实太多了,而且常常自相矛盾。早上升闻说A国经济崩溃,下午专家就说A国潜力无限。早上数据说咖啡致癌,下午研究就说咖啡能让你长寿。

如果你只接受过事实教育,你的大脑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你无法分辨真伪,只能根据情绪站队,你会被社交媒体或者某个大V牵着鼻子走,今天恨这个,明天爱那个,今天信这个主播,明天信那个。而拥有逻辑思维的人看到的不是孤立的新闻,而是变量和函数。

看到失业率上升,逻辑者推演的是消费降级、治安风险和社会维稳成本增加。看到AI技术突破,逻辑者推演的不是机器会杀人,而是劳动供需关系需要被重构,哪些行业会被连根拔起。逻辑学是信息时代的过滤器和导航仪,它教你识别稻草人谬误,对方是不是在攻击一个你没说过的观点,还有幸存者偏差。你看到的成功也许只是因为失败者没机会说话,还有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公鸡叫了太阳出来不代表公鸡把太阳叫出来。

这些看似简单的术语,在关键时刻能救我们的命或者救我们的钱包。最后说句难听点的实话,为什么逻辑学在基础教育中缺位?除了便于管理,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逻辑学本质上是精英教育。真正的逻辑训练是反人性的,它要求你客观、冷静、剥离情绪,甚至要不断的攻击自己的观点,这需要极高的心理能量和智力门槛。

对于社会的大多数,只需要他们有基本的识字能力和服从能力,这就够了。给他们确定的事实,让他们有安全感。给他们宏大的口号,让他们有归属感。唯独不能给他们严密的逻辑,因为那会带来痛苦的清醒。

反本能的生存武器

《逻辑学通史》

但是既然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不甘心只做一个数据接收端,你想做那个推演者。

这本书我根本不需要给大家看里面的内容,三个信息点就能佐证我的结论。

但是既然你看到了这里,说明你不甘心只做一个数据接收端,你想做那个推演者。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巨变,AI正在取代所有依赖记忆和重复的工作,也就是那些事实教育培养出来的技能。唯有逻辑学,那种从混沌中定义问题,在无路处推演路径的能力,是机器目前难以完全取代的,也是大多数人主动放弃的领地。

你可以继续依靠惯性生活,直到惯性把你甩出弯道。你也可以拿起逻辑的手术刀,抛开这个世界的表象,看清里面的血肉和骨骼,选择权就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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